又到了冬天,又进入了12月,终于,又到了这一天。
已经过去两年了,我曾无数次地考虑过自己会以何种面容去迎接那一天,也曾无数次地思量自那天以后我该以何种状态继续未来的生活,不过看起来这些考量都未能契合现实。
自那日起,我不再期待冬天,不再期待雪,甚至难以度过冬日清晨。一到年末,那种无助、无力、无望的感觉就会开始逐渐将我侵蚀,直至今天——12月12日。
我甚至难以回想起那天清晨的具体情况了,只记得五六点钟的黑夜依然笼罩着县城,我们驱车,一路甚至来不及等待红灯跳转。走进不知道已经到访多少次了的二院,自电梯上楼,来到病房前,眼前是一位满脸遗憾的护工、一位在做心肺复苏的大夫、一位在一旁辅助的护士、以及我眼中央那件早已敞开的病号服。
这一切回忆都是如此的模糊、又是如此地清晰,我早已无法准确描述当时的种种细节,但整个画面又在我脑海深处挥之不去。怎敢忘?怎能忘?
在那之后,我将她拖回了斜对面的护士办公室,我仍记得我当时的借口,“不要去妨碍大夫急救”,可我也记得我内心所想,监护仪的波形早已只能随着大夫的按压才能起伏,一切都已经为时过晚,拦住她,只能是让她做好接受的准备。
现在回想来,我是多么的冷血啊!如此场合下,竟然还能将泪水收回。当时的我同样惊讶于自己的冷静,或者说,应该是麻木。或许我内心早已做好了当日的准备,正如我几周前在医院外墙脚下挥泪拨打的电话一样。当乐曲已经进入终章后,听众的离席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,这点道理,12月的晚上我们早已经接受了。
灵堂的四天,我确实回忆不起许多,只记得日夜颠倒,忙碌了一整个白天的众人需要在夜晚慰藉自己的悲痛,于是守灵的任务交给了我们俩兄弟。冬天的夜果然还是太冷了,人们总说熬到春天就好了,大家都是这样,希望你过完今冬,开春后一定能有好消息,可惜,那一年失败了。
按理说,人类本能地会对同类地遗体产生恐惧,不过那几天的夜里我却浑然不觉什么可怖。他和我说,不敢看你,始终不敢靠近水晶棺,可我却时不时地抚着那口冰棺,至少现在,我还能看到、摸到。静啊,现代的夜晚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,兄弟俩相聚本应有说不完的话,但是那几天没人能在夜里长谈,有的只有长叹。
火化入葬的当天,是那年的初雪,往年的雪打在身上从来没有如此冷过。最难过的瞬间不是踏入殡仪馆、不是环绕祭拜、不是拿号排队,虽然这些同样难熬,但终究是将你推入火化间的那一刻,呜咽的众人终究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。是啊,你进去后,再也没有你了,原来比死别更痛的,是亲眼目睹消失,比生命的消逝更难受的,是形体的消逝。
当日下午,一切按照世俗,摆灵位、谢宾客、亲者哭、朋者慰,冬天算是开始了。
关于那一年的春节,记得不多,只记得比往常少了张灯结彩、少了忙里忙外。你的相前摆上了不少零食,都是你生前爱吃的。知道你爱吃,在最后的几周里家里谁都不认识了,祖母、父亲、姑姑还有我,站在面前你总是一脸木讷,叫不上名字,唯独经常带零食给你的母亲,你一下子就能道出名字。我们都笑,笑你爱吃,忘不了送零食来的人,看见我们笑,你也跟着笑了出来。如今,我们不再管你的零食了,索性放一大把在“你”面前,你要还是爱吃,就尽情吃吧。
事到如今,我还时刻在想,如果中秋之后我没忘了向母亲告知你血压和血糖的异常,会不会能早一点让你回医院疗养,会不会及时缓解你的病况。即使死亡难以避免,无可挽回,是不是我做对了那一步,也能让你再一次享受春天,享受回暖的午后?再或者,如果三年前我能足够努力,给你带来喜讯的话,是不是能让你在生命的最后享受一丝自豪与骄傲呢?再往下,我已不敢再想,无能之辈、不肖之徒,或许才是对我的真实评价。
行文至此,又到了凌晨的四时,离我那时被叫醒也快了。这一切多像是一场噩梦,如果醒来是这样的梦境的话,那如果我再次入眠,是否就能从这场梦中逃离出来了。我曾不止一次如此幻想,结果从未如愿。有宽慰者,常劝人从死亡中走出来,只有走出方能迎接未来,可这终归是他人之言,于我而言,这就像黑夜,一个冬天降临的黑夜,将一切都笼罩起来,四方无一出路。
记得也有朋友相劝,时间终将会冲刷一切,所有的刻骨铭心最终都会是一阵悸动,当时我尚无言相对,但这几年我逐渐明白了——我似乎永远也不会走出这个黑夜了。
但并非是黑夜留住了我,而是我选择了呆在黑夜。
那之后呢?
之后一切照旧。